2006年4月的一天，厦门Z会计师事务所，35岁的注册会计师阿飞心事重重。不久前，S集团会计中心主任张某拿来一堆公司的“财务报表”，请他根据这些报表出具审计报告。曾为S集团及下属企业做过2004、2005年度审计的阿飞清楚地知道，S集团华丽的外衣下，藏着的是一家濒临崩溃的企业，这些所谓的“财务报表”，根本与集团的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依据这些虚假会计报表制作出来的审计报告，怎么可能是真的？阿飞知道这是犯罪，然而，巨额的审计费让他动了心——“事成之后，我们付40万元审计费；不汇到你们事务所，直接给个人……”张某这样承诺。
    一番心理交战，阿飞决定，做！不过，他还不敢和自己的东家Z会计所谈这种违法的生意。想了想，他找上了Z会计所楼下的邻居——厦门永瑞恒信会计师事务所。
    听阿飞说明来意，永瑞恒信会计师事务所的主任阿新也动了心。说干就干！利用下班时间，两人连夜打印、复印、装订，以永瑞恒信的名义，突击出具了S集团及下属23家公司2005年度审计报告，共计30份。事后，阿飞和阿新如愿以偿地瓜分了S集团给的40万元报酬。
    “按照正常程序，做这些审计报告至少要花2个多月，且需要派出好几组人，可他们两个人一晚上就搞掂了！”经办此案的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民警事后说。

    真相 编造虚假财务报表骗贷

    用“枯枝烂叶”来形容2006年的S集团毫不为过——从2005年起，集团经营已是每况愈下，“主营业务收入微乎其微，整个集团就靠银行贷款撑着，公司实际上是巨额亏损的！”警方介绍说。
    然而，这样的“枯枝烂叶”却敢冒充“参天大树”。记者昨日从永瑞恒信出具的S集团审计报告上看到，2005年度，集团“主营业务收入46.58亿元；净利润6700万元”。“这些数字，是根据S集团提供的财务报表得出的。”阿飞和阿新向警方交代。
    “在S集团，我们发现了两套天差地别的财务报表，一套巨亏，一套巨盈。”民警透露。原来，S集团及下属企业早就已经资不抵债了，巨亏的报表反映的就是集团的真实情况。为了继续骗取银行的巨额贷款，S集团想到了“空手套白狼”的勾当，高层指使公司会计人员，编造了符合银行贷款条件的虚假财务报表。就这样，本应让银行退避三舍的亏损企业，一下子“扭亏为盈”了！不过，银行贷款关键还得看作为中介机构的会计所提供的审计报告，于是就有了张某拿假报表请阿飞出具审计报告的一幕。

    破局 “神话”破灭牵出案中案

    就是拿着这些虚假审计报告，S集团向一家家银行证明了公司的“资信状况良好、符合贷款条件”，总计在全国各地骗取银行贷款或续贷20多亿元，仅在几家大银行的厦门分行，骗贷总额就高达6.47亿元！
    随着S集团的“神话”破灭，集团高管纷纷落马，程菲也于2007年2月被警方抓获。就在侦办程菲等人涉嫌职务侵占案中，阿飞和阿新涉嫌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的“案中案”被意外牵出。2007年12月6日、7日，两人先后被抓获归案。
    也是在此期间，银行开始试图补救。然而，S集团的贷款（或续贷）到期后都无法收回，虽经法院判决并申请执行，至2007年12月21日，也仅执行到102万元；其中，某银行的6750万元借款追回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阿飞他们故意违反审计规定和程序，未开展任何具体的实体审计工作，即以会计师事务所及注册会计师名义出具虚假的审计报告，间接导致银行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民警介绍说。
    阿新他们作孽，外地一名审计局退休干部老郭也受了池鱼之殃。原来，老郭具备注册会计师资格，早年即被永瑞恒信纳入麾下——“加上你我们就能凑足5名会计师，成立会计所。你不用来上班就能每月领3000元。”阿新这样承诺。
    不过，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作为回报，老郭在阿新提供的一叠空白审计报表上预先签了字——按照规定，审计至少需要两名注册会计师参加；老郭签了字，会计所便只需再派一名注册会计师，就能出具审计报告了。S集团的虚假审计报告上，恰恰就有老郭的签字。
    “事实上他并未实地审计，这也是违法的！”业内人士分析说，老郭可能会因此受到行政处罚，被吊销注册会计师执照，还可能被罚款。（文中人物及公司均为化名）

    □幕后揭秘

    装修队讨薪引质疑  商界“大鳄”轰然倒下

    S集团的崛起有些让人意外。短短几年间，这家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企业吞下了一间间公司，成为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商界“大鳄”。甚至有人说，S集团的总资产已超过100亿元。
    可它的轰然倒下更是让人大跌眼镜——2006年，一家装修公司的几个工人卷着铺盖，在S集团位于某市的总部大门口打起了地铺，声称已经好几个月拿不到工资了。据说，当时S集团已和一家银行联系好了贷款，只差最后一道手续，可不巧的是，银行人员上门时遇到了打地铺的装修工人。
    没人会想到，就是这个巧合，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资金如此雄厚的一家企业，怎么连装修费都付不起？”银行人员的质疑最终打破了S集团一直以来极力掩盖的现金流问题，一些过去不曾引起人们关注的端倪渐渐被回忆起——2005年，集团总部新址启用两个月后就开始拖欠员工工资，甚至连几千元的保洁用品和花盆款都没法支付！
    银行贷款已成泡影，资金链条彻底断掉，身为集团二把手的副董事长、CEO兼总裁很快玩起“失踪”，第三把手也逃到了国外。程菲的富豪之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么，S集团的“泡沫”是如何吹大的？一名业内人士的分析一语中的：“S集团并购其他企业其实没有真正掏钱，他们更关心的是资产如何套现！”原来，S集团往往以重组的名义，用土地产权证等资产贷款，靠循环担保获得资金来源，“公司在银行的信用评级不断提高，使贷款在滚动运转中不断扩大。”
    蒙蔽银行双眼的，恰恰是会计所提供的虚假审计报告。可叹的是，这些报告还真唬住了不少人——2005年，S集团介入某股票母公司当天，该股在尾市10分钟内急升13%，封于涨停板，引起了市场的极大关注；当时业内的评价是，“该股涨停并非偶然，背后是一个控制高达上亿资产的资本系，即S集团”。
    “审计造假－贷款成功－收购濒临倒闭的企业甚至是上市企业－做大集团“蛋糕”、提升名气－继续为子公司审计造假－拿企业资产抵押获取新贷款”，环环相扣，造成了S集团的虚假繁荣。一旦任何一环“掉链”，“泡沫”自然马上就会吹破。

    □记者手记

    中介造假 何时是尽头？

    有人说，“注会”是全国最难的考试。可就在千辛万苦考来的注册会计师证和极有可能换来牢狱之灾的造假间，阿新他们仍选了后者。事实上，近年来各行各业的中介造假已让人眼花缭乱。我们不禁感叹——造假，何时是个尽头？
    种种迹象表明，阿新从一开始就没想按法律程序给S集团做审计报告——按照他的说法，他只拿到12万元审计费，而“要做这30份审计，就得跑遍5个省份23家公司，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这点钱连买机票都不够”。
    从接手的那一刻起，阿新就注定只能造假。而事后接受调查时，他更是一语惊人：“恐怕不只我们这么干，这是带有行业性质的问题！”阿新说，现在会计所竞争十分厉害，抢拉业务不易，许多被审计单位还要拿回扣；加上会计所的抽成，会计师最终往往只能拿到本就不高的审计费的1/3，“这种背景下，每次严格按照程序审计，会计所和会计师都生存不下去！”
    看来，问题不仅仅出在阿新他们的职业道德上，更出在整个行业的运作机制上；要从根本上杜绝审计造假，惟有从规范全行业抓起。
    会计是如此，其他中介行当更是如此。当无序竞争贯穿于某个行当时，无论是职业道德还是任何严惩，面对非法牟利的诱惑，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厦门市市场中介机构管理办法》刚刚发布，我们欣喜地看到市委市政府对规范中介的高度重视。衷心希望中介能从此走上健康发展之路！